百年孤獨

 多年以后,當凌子一個人守著那只孤獨的貓郁郁終老時,她還是會想起年輕時所做過的瘋狂的事情。她的一生中,遇到過無數的男人,也失去了所有的人。最終連一個兒子也沒留下,只有那只如今和她一樣蒼老的黑貓,在這破落小村莊的院子里與她為伴。

如今,在這黃昏的暮色里,她的容顏已明顯衰老,臉上皺紋層層疊疊,只剩兩只眼睛還烔烔有神,手上青筋凹凸不平,就像擠出泥土外枯老的樹根,“她是個古怪的老人”,村子里的人都這么說她,有時喝點酒,她還發點酒瘋,抓著那只貓歇斯底里地亂叫,有一次還差點捏死了它,連脖子上的毛都掉了一半。事后她極為后悔,極力愛撫它,并發誓再不會如此。所以大多數的時候,她還算是個平靜安祥的老人。

沒有什么人來看她,也沒有人和她說話。她有時會一整天對著那只貓喃喃囈語,坐在院子石井旁的角落,那只貓就趴在她腳邊那棵枯老的香樟樹下。沒有人聽懂她說些什么,也很少有人會去問她。只有政府養老基金會的人,會定時送些錢物過來,她就靠著政府的那點救濟生活。

那年,村子里來了一位年青的記者,說是受關愛老年人協會的支助,來了解偏遠山區老年人的生活狀況。他聽村人說村子里有一位古怪的老人,無兒無女,常年一個人生活,就來采訪她。那是個冬天,她還和往常一樣,蹲在石井旁和那只孤獨的貓說話,貓比她先看到客人到訪,但它只懶洋洋地伸了伸前抓,瞇了瞇眼睛,又繼續趴著不動。直到年青記者徑直走到她們面前,她才看見他。

記者說明來意,她噢了兩聲,坐在石椅上沒動,也沒站起身,兩只眼依然望向那只貓,揚揚手叫他離去。記者說,他只想了解些情況,政府現在大力支持老年人事業,極力關注老年人的身心健康,希望她能做為代表,配合一下,讓他回去完成差事。她還是揚起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示意他走,眼睛自始至終沒有抬起看他一眼。

年青記者不甘心,找到村長了解情況,村長說,她是年青時做為青年教師送回來這里的,后來莫名消失很多年,老年時又被政府送回到這里,那棟破舊的土房子是當年村里人可憐她也同時為了紀念他們家人作出的微薄貢獻而蓋的,盡管后來很多人對他們家人做出的貢獻都不再紀念。

記者問為什么,村上嘆了口氣,說,“說來話長啊!”

原來當年,凌子的父親也是這座村莊的老師,年青時才華橫溢,頗得青年女性的喜愛,卻偏偏選擇了素不識字的凌子的母親結婚。那時,凌子的父親兼學校的語文老師和音樂老師,琴棋書畫都頗為擅長,還寫得一手較好的毛筆字,他作為學校的文藝隊代表,常要到外鄉各地演出,那一年,他去到一個名為岐山的地方演出,遇上了一位外鄉學校的音樂老師,倆人聊的頗為投機,后常常到家里來,凌子的母親甚為不悅。

凌子的父親和母親在婚后幾年后明顯表現出對雙方的不滿,凌子的母親不懂得作為知識分子的凌子的父親想要的精神方面的交流是什么,她只懂得每天做飯,種菜,打掃院子,收拾完凌子父親和一堆朋友同事談笑聊天吃完的殘羹剩飯后回到房間坐著,默默不語。后來次數越來越多,她開始破口大罵,并不再允許凌子的父親帶朋友同事到家里來玩。凌子的父親漸漸也變得沉默寡言,常一個人下完課回來默默坐在院子里不說話,有時獨自看些雜志、書物,倆人之間的隔膜越來越深。

在凌子出生后不久,凌子的父親為了不再受凌子母親的責罵,也為了躲避鄉人的猜疑和議論,毅然辭去學校教師的工作,去到陌生城市謀生活。凌子的母親后來也一并跟了去,將幾個月的凌子扔在外祖母家寄養。這一恍八年過去,凌子的父母親才回來。

回來之后,凌子的父母繼續爭吵,越來越激烈。中學時,凌子的父母再次分開,在一次激烈的爭吵后,凌子的母親一氣之下去到外地,并整整六年沒再回來。凌子的父親在那時認識一個同村的女人,凌子有時放學回家后,會看到他們在一起,打情罵俏的樣子。那時,她常聽別人竊竊私語,說些難聽的話,開始她不信,后來有一次,凌子在河邊恰巧碰到父親為那個女人洗衣服,是鮮紅色的胸衣,村子里的人從她身邊經過時吃吃笑她。她跑到沒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場,后來索性搬到學校寄宿住。

凌子的母親回來后,發現這件事,開始性格大變,并揚言說要殺了那個女人。有一次她剛好撞見凌子的父親和那女人在一起做那種事,她拿起屋角的鐮刀就是一刀,凌子的父親跺去一根手指,那女人死在了血泊里。凌子的父親瘋了,母親被關到監獄。凌子被鄉人送到外地念書,后來中途退學,不知去了哪里。多年后被鄉人找了回來,安排在村里的學校教書。

凌子在村里的學校安安靜靜地教了幾年書,再一次不知去向,直到她老的時候,才再次被政府的人接回來,給她搭了這座破落的土屋和院子,每個月發給她一些錢物過生活。

她的父親早已過世,母親也老死在監獄里,她回來之后什么也不說,就像從來什么也沒有發生過,也不與人交際說話,就整天抱著那只不知從哪撿回來的貓,孤獨為伴,喃喃自語。

“真是可憐的老人!”村長說,“我來接任的時候她的父母就過世了,之前的那些事情,我也是零零散散從村人的口里聽來的,別的其他的什么我也就不知道了。”

青年記者道謝而返,卻覺得心有不甘,第二天,他再次返回老人住所,卻未見其人。空落落的院子里,只有那貓還依然蜷縮著身體,躲在石井旁的香樟樹下,瞇著眼睛打盹。記者在院子里踱了一圈,什么也沒見著。他推開虛掩的門走進里屋,看到石板旁的椅子上,放著一個黑色的本子,還有一疊寫著密密碼碼字跡發黃的手稿,記者拾起一看,像一部小說的樣子,那黑色的本子里,記著的是凌子的日記。

文章來源于:盧俊卿文學網(http://www.txpjbb.tw/),為了文章更具文學氣息,編輯經過適當修改,如有侵權請與編輯取得聯系。


上一篇:離開不一定是放棄
下一篇:祭奠我的十五歲
云南11选5开奖走势图